世上的事,往往是有趣在戏台之外的。
近来听说,京城里很热闹了一阵子,大约是抓特务的戏码开锣,台前幕后便挤满了要紧的人。有穿戴得极体面的名流,扯起那宏亮如铜钟的嗓子,在人堆里高声断喝,无非是叫看客们“走个面儿”,把口袋里的银钱掏出来,去贴补台上的熟人。
这“面子”一词,在国人的账本里,向来是重于千斤的。然而有些人的面子,却像是一张油漆得极厚的纸糊灯笼。初看时金碧辉煌,隐隐有大校的威严、慈善的祥光,连那哈佛的请柬、赛车的飞轮,仿佛都成了这灯笼上的点缀。若有不识相的苦工走上前去,问一声那唱了二十年的“天路”可曾给过原作者半文买路钱,这灯笼便要着火,露出里面的败草与竹篾来。
世人尊她,是因为她常在聚光灯下痛哭,哭得十分慷慨,连车队也是浩浩荡荡,极有排场。这大约就是所谓的“宏大叙事”了。在安全的戏台里摔着耳麦,痛斥着几个不成器的小丑,既显出自己的清高,又断不至于碰伤了台后的柱子。这样的聪明人,自然是能长久坐着C位的,因为她深知哪里的风向最宜于扯起大旗。
但也有些不聪明的人,比如另外一位妇人。
这妇人本也是台上红极一时的,却偏偏生了一根直肠子,不喜欢在堂会里给人站队。她摘了珠翠,抹了脂粉,一头扎进秦岭的深山老林里去了。她去寻的,不是什么风花雪月,也不是可以裱进功劳簿的“百人援交”,而是一群连呼吸都成了奢望的尘肺病人。
尘肺这病,是旧社会的矿坑里、新时代的脚手架上,那些泥水匠和石匠们用肉身给社会垫底时落下的病灶。它不时髦,不体面,更没有大企业愿意为了这样的“不祥之物”慷慨解囊。这妇人却把自己的命也贴了上去,蹲在土炕边,握着那些形同枯木的手,甚至在死囚般的咳嗽声中抱紧他们。
这便是“肺腑”了。
然而,说真话、做真事的代价,向来是极大的。会吆喝“走个面儿”的,至今还在金丝笼里高谈阔论;而那死磕着“肺腑”的,却连在泥地上说一句话的木牌也被收了去。互联网上的判官们,动一动手指,便能让一个活人“社会性地隐形”。
这实在是一出极妙的讽刺剧:坐在高台上的,用二十年的谎言编织着免死金牌,嘴里全是正义,骨子里全是不漏风的精明;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,用残存的肺活量去填补底层的窟窿,却被捂住了嘴巴,成了无声的死硬分子。
但我以为,高台终究是要塌的。灯笼纸糊得再厚,也怕那烛火自燃;戏演得再久,那拨通创作者电话的两个响声,也足以让二十年的神话在烈日下暴晒、蒸发。
至于那没有了账号的妇人,倒是不必为她悲哀。那些夺走她麦克风的人,大约以为这样就能抹去她的痕迹。但他们忘了,地底下的矿工还在呼吸,深山里的冤魂还在指认。
真正的脊梁,从来不是靠特招的军装撑起来的,更不是靠对着哈佛的空气吹嘘出来的。她虽然被无声地埋葬了,但只要那群被社会遗忘的人还在艰难地喘息,她的名字,就长在那些人的肺泡里,长在国人那尚未完全麻木的良心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