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好。将这生存的挣扎唤作“福利”,大抵是阔人们最近发明的新式幽默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中国人的,然而我还不料,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。那些将“灵活就业”赞美为“福利”的看客与导师们,多半是在明晃晃的写字楼里坐得久了,腰骨有些发酥,便以为风餐露宿的拉车夫,每天都能换一处风景,实在是难得的自由。
什么是“灵活”呢?大抵就是今天有饭吃,明天便不知道饭在何处的意思。
阿Q大约也可以算作这“福利”的享用者。他无田无地,做工没有固定的东家,今天给赵太爷家割麦,明天给钱太爷家撑船,割麦便割麦,撑船便撑船,这在洋气的话术里,自然叫作“自主支配时间”的。至于没有工钱的保障,没有医生的看顾,甚至连进城被拧一下大腿也无处诉苦,那自然也是“自由”所必须付出的高尚代价。当他终于被从土谷祠里赶出来,在深秋的夜里抱着肩膀打抖时,只要想到自己并未被“体制”所束缚,大约便能在精神上胜利起来,觉得这实在是一桩极大的福利。
可惜,肚子是不会懂得精神胜利法的。
现在那些趴在平台算法上的新式东家,比赵太爷精明得多了。他们是不肯和你有任何长久契约的。他们用一根无形的、叫作“算法”的鞭子,悬在你的鼻尖前,吊着一记胡萝卜。你在风里跑,在雨里赶,为了多挣两文钱,连命也一并灵活地押了上去。待到你跑不动了,或者出了车祸,他们便急忙翻开账本,两手一摊,极和蔼地笑起来:“我们本是合作的伙伴,你瞧,连工作时间都是你自己选的,这怎么能怪我呢?”
这便是他们的“福利”了:风险是属于你的,利润是属于平台的;自由是属于肉体的,锁链是属于生活的。
然而尤为可怜的,是那些在局外的看客,竟也跟着点头,以为这真是一种新时代的福祉。他们看见鸟儿在笼外扑棱着翅膀,便赞美那翅膀的自由,却全然不顾那鸟儿是因为找不到一粒米,才不得不在这无边的荒野里,不知疲倦地飞到吐血。
粉饰现实的文人学士,向来是不缺的。从前有“吃苦是福”,现在有“灵活是福利”。倘若这真是一桩无上的好福利,我倒很想请这些导师们亲身体验一回。请他们卸了头衔,交了轿子,也去体验一下在午夜的街头,缩着脖子等待手机里发来“下一单”的灵活与自由。
可惜他们是不肯的。他们只会站在高台上,向着底下那些为了生计汗流浃背的人,慈悲地挥一挥手,说:“瞧啊,你们多幸福。”
去罢,这吃人的“福利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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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背景材料: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张丹丹,在财经访谈节目《聊一波》中,面对主持人王波明关于“灵活就业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”的提问,给出了这样一番“学术解读”:
“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,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。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,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。正规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,有五险一金,但需要牺牲自由、朝九晚五换来的社保;灵活就业需要的是自由度,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,代价就是社保保障相对薄弱,因为他们自己管自己,就不会有单位为他们缴纳社保,或者说为什么要为他们支付这么多东西。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