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人无话可说

我在暗夜里坐下,面前是一块冰冷的玻璃。

原本以为,要说话,只要喉咙没有被铁钳夹住,舌头没有被钢刀割去,便总能发出几声粗粝的呐喊。然而现在,这世上的黑幕换了新的织法。他们不用绳索来缚你的肉体,而是用无形的“代码”编成一张大网,罩在每一个活人的鼻尖上。

我想提笔,但那支笔早已不属于我。在这被称为“网络”的无边旷野里,你若要说一句话,先得将自己的名姓、面目、甚至祖宗三代的身家,一并双手奉上。他们说,这叫“实名”。实了名,你的喉咙便接上了衙门的电线。你刚想吐出一个“真”字,电线那头便一阵战栗,系统立刻拉响红色的警报。

我近来常看他们的“报纸”和“屏幕”。那上面真热闹呵!天天是誓师,日日是干架。一群二十岁上下、两眼通红的青年,举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着…那阵仗,极像台上的戏子在唱打戏,又像帮会里的流氓在分赃。

我不过是在台下冷眼看了几眼,试着在纸上写道:“先有树,后有林;民不富,国难强。”

这话刚写了一半,还没等油墨风干,眼前的玻璃上便跳出几个冰冷的大字:“涉及敏感词,不予发表。”

我诧异,换了笔名再试。这一次,他们连字都不删了,直接将我的名号抹去,把我变成了一具数字世界里的干尸,俗称“404”。更有一群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赛博蝗虫,铺天盖地地涌进我的院子。他们不问黑白,只查成分,吐着唾沫骂我“给境外势力递刀子”,指责我“不发正能量”。

原来,在这二十一世纪的洋场里,说真话的困难,不仅在于衙门的刀,更在于那些被流水线成批制造出来的、没有脑子的残次品。他们把跪着当成姿势,把盲从当成忠诚。你若站起来告诉他们“前面是悬崖”,他们便一拥而上,要把你这棵不合群的“树”连根拔起,好去填补他们那虚幻森林的宏伟版图。

杨乃武的时代,好歹还能进京告状,那《申报》上还印着独立调查的黑字。而现在的升斗小民,遭遇了冤屈,连一句标准清白的中文都发不出。留言要像地下党接头,符号、数字、错别字齐飞,活生生把堂堂华夏子孙逼成了做特务工作的惊弓之鸟。荒谬呵,真荒谬!

我终于明白,这里的黑夜是装了探头与算法的。他们要的不是鲁迅的骨头,他们要的是鲁迅也加入那场黑社会的干架,或者,闭嘴。

既然如此,我便不再去那菜市口与蝗虫们争辩。我翻过高墙,在海的那一头,自己搭了一间低矮的草房。我将门窗紧闭,甚至把那通往外界小径也给彻底掐断。

这草房里没有看客,没有流量,也没有那群红了眼的青年。我独自坐在暗处,用最干净、最古老的繁体字,在无人的角落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见证。

他们自以为用高科技的锁链焊死了每一张嘴,便能让这辆倒退六十年的列车全速冲向悬崖。但大自然的规律、经济的规律、人性的规律,从来不会低头。枯木林里长不出参天大树,沙化的土地上终究是一场空。

我无话可说。但我会一直写下去,记下这满街的荒诞与清醒者的叹息。这便是我的隐形,也是我唯一的抗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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